消失的东庄

时代变迁,社会发展,给每一个人带来的变化是多方面的,也许你还没有感觉到,你生命诞生地的地域概念将越来越淡化越来越模糊。

出生于某一个村庄和出生于某一个以数字符号标志的庞大小区或出生于某一家医院,带给这个成长生命未来的记忆和回忆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村庄可以和家乡与故乡自然地联系到一起,可以聚焦和寄托浓浓的化不开的亲情,那是像母亲一样带来的温馨甜蜜、归宿和心系,小区和医院就差得很多,难以找寻到生命脐带所关联的那一种哺育恩情。

我的出生地是一个名叫东庄的村庄,九曲河的正南方,如今机场路的北侧。老家村子是人民公社时代大队里最小的一个村,十来户人家。不仅村子小,我们村在大队的最东边,离大队部最远,被大队里其他生产队的人称作小村里,也被叫做小“台湾”。

小“台湾”的来历跟我们村的地势有关。上世纪七十年代庆丰河没有开挖之前我们村四面临水,村四周有一条三四丈宽的塘沟围绕,碧水环流,村似水中之岛,仅在村东面有一条高高长长的塘埂可通村里,只差一座吊桥,否则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守卫之势。不过就是这样,也十分安全,外面的小偷小摸者不敢轻易入内,就连鸡鸭猫狗都不会丢失。村口有两棵高大的乌桕树,像两个威武的哨兵把守。小时候经常爬到大树上,谁家有亲戚来,老远看到了就会立马通风报信,这家的孩子就会回去告诉大人。

小“台湾”之称,除了独一无二的地理环境,可能也有相对富裕的经济优势。在记工分的生产队年代,村上二元经济结构比较普遍,一家之中往往是女人在家出工当农民,男人外出做工人,大一点的地方有南京、苏州、常州、镇江,最多的是在丹阳城里。不过那不是在外打工,而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户口。即便是在大泊岗,在高桥,也是当经理,当技术骨干。最近的是在大队办的皮鞋厂里做供销员,也是全国各地跑,见过大世面的。这一点让其他村里的人很是羡慕。

在我从小的记忆里,印象深刻的除了村东路口的大树就是村西的村名。村西头高高的灰墙上书写着“东庄村”三个大字,是用浓浓的石灰水刷上去的,粗粗大大,苍劲有力,深得乾隆风韵,在我识字认得时已有几十年的历史,究竟是谁人书写,不得而知。残阳照在这三个大字上,苍凉古朴。为什么写在村西而不是写在村东?后来我猜想可能因为村西是老村区,房子最为高大也最有年代,是位于村子中轴线上的最有气势的房子。

我家居住的房子就是这排房子的最东头,再向东延伸到村口的是一排矮房子。我家的房子有两层,砖木结构,上层以木结构为主。木质楼板,朝南的屋檐下也是木质墙板,中间开一扇木窗,窗下一张老式抽屉桌,这是我小学五年初高中四年伏案读书作业的书桌。楼上每家之间是薄木隔板,但是上不封顶,屋檐之上三角形部分没有遮拦,家家连通,一家稍微大一点声说话,隔壁邻居都能听到。我隐约记得爷爷曾经说过,这排房子是当年横塘的陈和发和一帮瓦木工建造的。想不到瓦工陈和发后来发迹,“文革”期间居然当选为党的九大候补中央委员,颇有点丹阳陈永贵的传奇。

小村自有小村的风景。每当中午时分,各家各户的烟囱陆陆续续冒烟,灶头上开始烧饭炒菜,菜油烧热,韭菜下锅,哧溜一声声响,一家炒菜,一排房子都能闻到香味。掌灯时分,大家会不约而同地端着碗,聚到一家,仿佛这样才吃得开心。饭吃完了,也不急于回家,也要家长里短说上一阵子,等昏黄的油灯烧尽油面上的灯芯,豆火黯然下去才回。

就如同村里的人感受这份村聚之乐,和美之乐,一村人其实是乡里乡亲一大家人,所以家乡之情之念也时常萦绕在我心中。虽然很早就外出上学工作,离开了东庄,但是逢年过节都忘不了回家走走,看看,聚聚,年年如此。

2008年有一个号称伟大的工人创造伟大的企业的企业相中了这块地,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企业老板和东庄村小组的父母官站在东庄村外,伸手指指,画了一个圈,这地我要,这村拆迁,这里的人统统走人。

得知村里被强征了,在推土机、挖掘机就要下手之前,我带着十一岁的儿子,我们骑车前往东庄村,想最后看一看生我养我的东庄村,留下一点乡愁的念想。为此我还带来一只相机,想给东庄村留一点老照片。当我们进入村口,停下来,想给村子来一个全景照,快门尚未按下,咔嚓一声尚未响起,狼狗的叫声已经传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早有戒备的几个人,凶巴巴地要问我们想干什么?急吼吼地要驱赶我们,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无奈只得低三下四地打招呼,说好话,求放行。回自己的村,回自己的家,居然要被吼斥想干啥?这世道!

拆!东庄,消失了!从前的乡里乡亲散了!从百度地图上看,丹阳不知有多少个东庄村,保守一点不下十个,东庄村、东庄里、东庄湖……很多很多。多少年来,伴随着炊烟袅袅,鸡鸣狗吠,日出日落。如今田没了,屋扒了,人走了!南庄、北庄、西庄,在一个拆字面前,消失的不仅仅是东庄! (作者:周竹生 编辑:阿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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